夏生
夏生是母亲的表弟,我唤表舅。夏生的母亲是母亲的姑姑,母亲和他是故表姐弟关系。
夏生表舅出生于夏天,故而取名夏生。
夏生的母亲,也就是我的姑姥姥,是家里的老幺,年少时很受家里的宠爱。母亲说她是秀女。出嫁前,每日基本呆在屋里,除了女红,其他的事儿基本不做。
姑姥爷是当时地方行政专署专员的弟弟,后来成为第四军医大学的教授。只是姑姥姥并没有做过教授夫人。因为她在姑姥爷还是学生的时候便已作古,受惊吓而亡。
姑姥姥唯一一次远出远门,是结婚的时候到上海采办嫁妆并做了新娘的盘发。
听母亲说,她是坐飞机去的。先到西安,再由西安乘机到上海。返程依然。
姑姥姥的婚礼,在当时也可以说十分的轰动。
因为父母早逝,专员的弟弟可是专员一手带大的。长兄如父,为弟弟办婚礼,专员可谓倾尽所有。这样的情况下,母亲家自然也一点也不敢马虎,陪嫁要最好,姑娘的装扮也要最好。
姑姥姥结婚后,姑姥爷便继续外出求学,家里的大小事由姑姥爷的哥哥,也就是专员照顾。这样的家境,自然是吃穿不愁。
一年后,夏生舅舅出生。都说夏生舅舅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。
只是好花不常开,好景不常在。一切就在社会的变革中灰飞烟灭。
专员虽说保留了待遇,但也只剩下待遇,家产自是冲了公。母亲的哥哥在解放前夕没了踪影,母亲的爷爷在土改中丢了性命。家产嘛?荡然无存。
得到父亲已逝消息的姑姥姥很是挂念母亲的安危,丢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,挪着一双小脚,提了一篮子的吃食赶往二十多里外的娘家。
才到村外,便被值守的村民拦住。姑姥姥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,也不知村上其他人家的名字,被村民一通吆喝,娘的面没见,还吓得迷了路。家里人不见她返家,一路搜寻才找到因迷路更受惊吓的她。
不久,姑姥姥便含恨而终,留下不满一岁的夏生表舅。
夏生表舅是被他大伯养大的。
母亲去世,父亲再婚,他没有去处。
大伯家虽好,终是寄人篱下。
夏生表舅中学毕业,赶上上山下乡,回乡当了农民。
在农村,夏生表舅娶妻生女。女儿是在冬天出生的。她出生时,正是梅花含苞待放时,表舅便为其取名咏梅。咏梅与夏生,诗意自然是有了。看来夏生表舅是有点才情的。这样的表舅,于农活好像从没有缘分。
记得小时候,夏生表舅和表舅母一起携女到过我们家,不止一次。夏生表舅长得瘦瘦弱弱的,个子也不高,很有江南男人样。夏生表舅说话的声音也是慢声细语的,和母亲说话,最后一句一定是是:“二姐,你说是不是?”或“二姐,知道了。”
夏生表舅喊姨妈大姐,喊母亲二姐。说这样喊才像一家人。
母亲在表舅妈叨叨夏生舅舅只在家写写画画不下地劳动时,就劝表舅妈:“干多少,是多少。你看他,也确实不是干活的料。”
其实,母亲也劝夏生表舅要多哄哄妻子,毕竟家里出力的活总是表舅妈在干。
夏生表舅的作品我没见过,但表舅妈说他画的门神、剪的窗花非常受村里人欢迎,对联也写的非常好。那会儿写对联,剪窗花可不像现在,可以随时找到模板。
姑姥爷在我上中学时,已经是知名教授、心外科专家,许多人慕名找夏生表舅帮忙,好为生病的家人在四军医附属医院找到一张床位,得到一点特殊的关怀。夏生表舅总是以他与父亲没有联系、也无法联系为由婉言谢绝。
夏生舅舅与他父亲,确实联系不多。唯一的联系大概就是父亲每月会给他寄来一笔钱。但他从不写信给父亲。他说,不打搅他的生活,就说对他最好的报答。至于说寄来的钱,只要没退回,说明他没有怨恨;只要还有钱能寄,说明父亲生活的还好。也就是父亲寄来的钱,支撑着他度过了那苦难的岁月。
但夏生表舅终于没有等到他最好的生活。
应该是我高中毕业吧。那会儿他的咏梅已经工作,忽然间就得到他去世的消息。
四十岁,才进入不惑之年,他便走完了他的生命,实在令人唏嘘。
那个被称为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,没有记住母亲的容颜,早早忘却父亲的声音,该学习的时候务了农,务农的时候梦着理想,该实现理想的时候生命却已谢幕。
这,便是夏生,我的表舅,幸福、悲惨、淡然、凄苦、惨淡的人生。
扛过了42度的夏天,好像还有救[灵光一闪][灵光一闪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