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思园位于苏州市吴江区同里镇,始建于清光绪十一年(1885年),落成于清光绪十三年(1887年)。是原安徽凤颖六泗兵备道,同里人任兰生被参劾罢官回乡后,花十万两白银建造的私家宅园。退思园的主要设计者是同里镇画家袁龙,襄助者有上海画家萧山人任立凡(任预)及任兰生胞弟任艾生。园名源自于《左传》:“林父之事君也,进思尽忠,退思补过,社稷之卫也。”“退思补过”之本意在于补救君王之过。任兰生在其贬官归田之后建园,取“退思”似有韬光养晦,反思己过之意。其弟任艾生哭兄诗有“题取退思期补过,平泉草木漫同看”之句。2000年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。
退思园宅基东西狭长,面积不到十亩。建园者因地制宜,独辟蹊径,布局上改纵向为横向,采取府第、内宅、庭院、花园四组并列的独特的平行布局,但在理水、叠山、建筑和花木的设计方面,基本遵循江南园林的一贯建园规则与风格,所以若是简单走走看看的粗略游园,难免有似曾相识之感。作为退思园的自身特点还是不妨从细处挖掘,同时结合园主任兰生特殊人生阶段复杂思想的剖析,才能更好地体会园林设计匠心独运的各种妙处。
通过粉墙的一扇小小石库门,便进入了包含轿厅、茶厅和正厅三进的外宅。轿厅、茶厅为平常用于停轿与接待客人之所。茶厅不大,普通的硬山建筑,值得留意的是启功写的“退思园”三个大字及东墙面挂的一幅“蓄锐图”。仔细看“退思园”的“退”字少了一撇,便不是一个真正的“退”字,是否传达了园主内心的“不退”之意呢?结合“蓄锐图”,猛一看,一只卧着的老虎似是有点懒洋洋地像晒太阳的猫?用心观赏,老虎两眼清澈明亮炯炯有神,尤其前脚十爪舒展有力,一副蓄势待发的状态。是否可见园主内心的凌云壮志未灭?图中诗文是:“退之兮思过,进则兮尽忠。养精兮蓄锐,拼搏兮当冲”。
三开间硬山建筑的正厅“荫余堂”,主要用于婚嫁喜事、祭祖典礼或贵宾来临时使用。厅的东西角位分别置西洋镜和落地钟,“镜、钟”谐音“尽、忠”,隐含“尽忠”之意。至此房屋由纵转横,没有构建传统的“庭院深深”的格局。有说是因为地形所限,但我觉得更大的原因是园主不想建深园大宅露富,并通过突破常规,既表达了归隐的表象,同时暗藏了园主内心深处真实的愿望。这可以从内宅的建筑方向一见端倪。按理内宅也可以建在外宅的西边,为何建在东面呢?
所谓“日落西山”“东山再起”,显然任兰生也是不甘心就这么结束仕途,相反还是抱有“东山再起”的愿望!
所以由南向北的层层推进,开始九十度转向,由西往东延伸,最后构成了西边为宅,中间为庭,东边为园的布局。
内宅“畹芗楼”,又名“走马楼”,为主人及家眷起居之处,是个封闭式的院落。南北是两幢五楼五底的徽式跑马楼,东西建贯通两楼的双重楼廊。两侧石库门均粘贴清水方砖,一如现在的防火门。
内宅院落碎石铺地,一是解决了江南雨水多,便于雨水的渗透,避免积水;二则有“岁岁平安”之意。若遇暴雨,地面角落另设有铜钱型地漏,可以快速将雨水排向下水道。水为“财”,屋檐之水淌入院中,便是“聚财”;而有的下水道直通自家良田,更有“肥水不流外人田”之意!
畹芗楼东面是由坐春望月楼、迎宾室和岁寒居组成的宴居中庭了,是主人会客与宾客留宿之处。东北角上有揽胜阁,为不规则的五角形攒尖顶楼阁,既可揽中庭,又可阅东园,是赏景的不二选择。
中庭西边有隐去船尾,船头东向的旱船一艘。有人悲观影射园主政治生涯的有头无尾,但我却觉得有一种随时启航之势,正和茶厅“蓄锐图”之意遥相呼应。随时准备着冲出“退闲小筑与云烟锁钥”的月洞门。光绪十三年(1887年)叩请圣上恩施给兰生开复原衔,十月由同里去安庆赴任,正是如了兰生之愿!
院中植有古朴的广玉兰和苍劲的白玉兰,枝叶繁茂,绿意盎然。据传其中的广玉兰为兰生亲植,是否与其名字中带一“兰”字有关,则不得而知。亦或有向世人隐喻自己做官的清白。毕竟当时内阁学士周德润弹劾任兰生“盘踞利津、营私肥己”,而事实是“查所勋都不实”。院中地面铺设的玉兰花形图案一定是和种植的玉兰树有关,当春天里满树玉兰花时,无论抬头或者俯视,都是置身玉兰花海。这也符合造园之对景手法。
岁寒居是园主和知己朋友论诗文、品香茗之所。一是为了表达对好友左宗棠和彭玉麟救命之恩的感激,将自己与左宗棠和彭玉麟誉为岁寒三友;二则,从南墙漏窗,能够清晰看到清幽的腊梅、坚毅的劲松、秀丽的翠竹,一派浑然天成的岁寒三友。
穿过月洞门,便进入了东花园。退思园的花园以水为中心,水榭、船舫、曲桥、假山沿水布置,并且水和建筑紧密贴近,一如园子漂浮在水上,从而突出了水面的汪洋之势。著名园林学家陈从周称退思园为“贴水园”。
园内退思草堂属典型清式歇山单檐建筑,古朴素雅,稳重气派。堂前贴水平台,可以是戏台,可以是休闲观景台。西有揽胜阁、水香榭;东有琴室、三曲桥、如云假山烘托得眠云亭。此亭先建亭再造山。楼上棋室,楼下佣人休息室。两层间采用木地板,当楼上主人需要添水冲茶,只须用脚轻踩地板,楼下佣人就能及时上楼伺候,就像现代人按门铃一样便捷。
要上眠云亭须得经由假山,所以必须低头弯腰,强调做人要谦卑。亭前路面铺设图案“桌上置瓶,瓶中三把戟”,寓意“平升三级”。
贴水平台南看,首先是一块高大的太湖石。顶端是似龟灵璧石,合在一起又似一个“寿”字,故此石寓意“健康长寿”。所以游玩到那边的时候,一定要用手摸一摸石头,算是把“健康长寿”带回家了。
寿石后面的“菰雨生凉”是一临水小轩。小轩面水有四扇长窗,轩内隔屏正中镶大镜一面,镜前设榻。夏日卧榻纳凉时,前有池中真水真莲荷,背有镜中映象,如此,人如在水中央,如在花丛中,心境一定美,心静自然凉!
“菰雨生凉”经天桥连通“辛台”。站在辛台对望揽胜阁,也是观景的好地方。
走回廊,去“闹红一舸”。它是船身采用悬山式的船舫型建筑,船体由湖石托起,外舱地坪紧贴水面;船舷外如浪花叠石,河水轻拍,潺流不绝。人在船舫如航行在滔滔江水之上,顿忘了人在石舫静景。船头河面几条自由自在的红鲤鱼,表演着“闹红”之趣。
“闹红一舸”,船头昂起,如逆水行舟,表达了园主逆境不气馁和乘风破浪的斗志。隐去的船尾恰好和九曲回廊巧妙对接,暗示人生的跌宕起伏与曲折离奇。廊墙的九扇纹饰各异的漏窗上嵌石鼓文“清风明月不须一钱买”,既是苏州园林中的独特造景,也是用平常人心态寄托对大自然的感激之情。
穿过回廊月洞,进入桂花园。回头看月洞上端“留人”两字,富含深意。一个“人”字,非常规隶书写法,形象如一脚跨出,又被轻轻拽住后倾的样子,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主人热情留客的场景。然而每个人都有家有室,所以主人是不可能长久地把客人留在家里,因此最好的方法便是留心。此刻再看“人”字,若加两点,正是一个非常完美的“心”字,所谓“留人不如留心”吧!
桂花园植有多棵高大桂花树,树下有石桌石凳。每逢八月桂花香,三五知己或合家团圆,吃月饼,喝酒,品茗,诗词歌赋共赏月,岂不是快哉!
纵观全园,畹芗楼、菰雨生凉、桂花厅和岁寒居暗合春、夏、秋、冬;而琴室、眠云亭、辛台和揽胜阁则是写尽琴、棋、书、画!可以寄情山水轻抚一颗受伤的归隐之心;同时暗蕴的积极场景又能激励东山再起的决心。
真所谓“似曾相识一园林,退思园里藏匠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