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不是深刻的,而它唯一的深刻之处就是,将她心中的爱,照亮我们前进的远方。
外婆给我们准备一道特别的菜
外婆离开我们已经七年多了。每当想起她在世时的往日时光,我们就好像能够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一样。那泛黄的照片上,她微笑的脸庞,满头的白发,依然令我们感到亲切。
在我们的记忆中,外婆的身子很瘦小,并且由于驼背,整个人看起来就更小了。她的瘦削,与她勤劳节俭的生活方式有关。
年少时,在每一次的暑假里,我和姐姐都会到外婆家度过一段日子。
就在这段生活里,她每天都给我们准备可口的菜肴。在这些美食中,让我觉得最深刻的、最有怀念意义的,就是辣椒炒鸡蛋。
你可能会说,不就是一道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吗,有什么特别之处的?
还真挺特别的——外婆用心地准备辣椒食材。我们那会还小,外婆担心我们吃不了辣。她总会采摘完辣椒后,到小河边,蹲下来,用手指把每个辣椒腔内的经络全都清除,而后将洗净的辣椒放在盆中。汁水沾在她的手上,时间长了,就会渗入到手指、手背的毛孔中,发挥火辣的威力。
我比较顽皮,就学着她的样子,把一条条经络“消灭”。可是,手指一会儿就被辣得通红。沾了辣汁的手,擦完额头上的汗珠,那种火辣辣的滋味,让我感动地流泪。
我好奇地问:“外婆,为什么你不说辣呢?”
而她微笑着说:“乖乖,被辣到了吧,你放下吧,我来弄,外婆老了,皮厚不怕辣。”
去除经络
真的是这样吗?肯定不是。外婆这是在替我们抵挡住麻辣的伤害。她熟悉那种疼痛的感觉,就是忍着不说。似乎,她也能感觉到我们的一丝怀疑——她在厨房烧柴火时,火的温度会加剧她的疼痛。她会偷偷地落泪,嘴里硬是说被柴火的烟熏呛到了。
午饭时,面对一桌子的佳肴,我们心里感觉美滋滋的。她总是趁我们不注意,迅速把大块的排骨、鸡肉、鸡蛋等夹到我们碗里,自己却只吃南瓜、青椒之类的素菜。就连鲜美的鸡汤,她都要先给我们喝足够。而剩下的,她才愿意喝上几口。
一道简单常见的菜,却是外婆忍着疼痛为我们精心做的。如今,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去做这道菜。周末,我在家中,给妈妈准备了这道菜,身为家里掌厨人的她,对我的厨艺表示了肯定——品相、味道蛮不错。这也教会了我们,专心默默付出爱意的人,都值得一辈子爱惜。有时,先苦后甜、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,才会让我们一直惦念而倍加珍视。
辣椒炒鸡蛋
外婆为我们精心制作小棉鞋
夏天的傍晚,我们和外公外婆一起在院子里喝粥。我和姐姐拨开手工腌制的鸭蛋壳,用筷子一夹,那溢出的油汁,红彤彤的,香气十足。我们忍不住吸上一口,再吸一口。而外公和外婆舍不得吃,只是嚼着厚实的萝卜干。
晚上,成群的蚊子在帐篷里来回地飞舞,嗡嗡作响。我从床头走到床尾,又从床尾走到床头,挥动着手中的蒲葵扇,赶跑每一只扰乱梦香的家伙。
在灯泡发出昏黄色的光晕下,外婆一手拿着毛绒的鞋身对准厚实的鞋底,一手拿着透亮的绣花针,一针一线、一线一针,来来回回地,将鞋身与鞋底紧密联结起来,为我们做着一双双舒适而温暖的小棉鞋。
躺下入睡时,听外婆讲述过去的事情。她和外公年轻时,跟着生产大队一起去开挖一条浩瀚无垠的水库。在这期间,她和外公承受着无尽的劳累与艰苦。我们无法想象,面对这一浩大的工程,他们究竟需要坚持多久,究竟需要挥洒多少的汗水。也许,外婆的腰,就是在她拼命挖土的岁月里操劳过度才损伤的。
外婆讲的故事,有苦,也有甜。这份苦,这份甜,是许多农村劳动人民的共同经历与收获。
妈妈那辈人说,外婆比较凶,对待自己的儿女比较严厉,如果晚上孩子们回来迟了,就会被她训斥。妈妈和二姨娘就是外婆重点“照顾”的对象。然而,我们一点也没有体会到她的蛮横无理。她微微一笑看着我们,眼睛就成了弯弯的月牙儿。
冬天来了,穿上外婆做的棉鞋,踏着轻盈的步伐,我们再也不会感觉到冻脚了。一双双暖和的小棉鞋,承载了外婆对我们的真情呵护,这在记忆里积淀已久的深情,总会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。
小棉鞋
我们帮助外婆做些简单的家务事
不知从何时起,外婆的腰上长了骨刺,让她成了驼背。白天,外婆只能弯腰走路,到了夜晚,她只能侧身而睡。这种痛苦的滋味,我们无法做到感同身受。我想,她一定会有些疼痛,只是忍着不说,生怕我们为她担忧。但是,她依然像往常一样,清晨四五点,在鸡鸣声响起几声后,就起身洗漱、做早饭、洗衣服、打扫卫生,从未间断过。
看着她拿来扫帚在房间里准备清扫时,我和姐姐抢着要帮忙。外婆笑着说:“乖,你们都是我的好乖乖。”她将扫帚递给姐姐,而我趁姐姐一个不留神,一把将它夺过来,开始清洁地面的每个角落。我在想,清理每一间屋子,是个长时间的体力活儿。外婆的腰不好,她打扫起来肯定很累,想到这,我有点不忍心。
姐姐就不乐意了,嘟囔着小嘴说:“明明是我的,你干嘛要跟我抢啊。”
外婆似乎看出了她有些不开心,随后拉着她的小手,说:“正好有换下的衣服要洗,你跟我来,带你去河边洗衣服。”
姐姐听了之后,像是看到了一丝曙光,她红扑扑的脸蛋上,写满了笑意。随即,她就蹦蹦跳跳地走出了房间,和外婆一同拎着竹篮,向河边走去。她学着外婆专注的样子,在手中来回地搓动衣裳。
平时的家务活儿,纷繁杂乱地出现,这需要外婆细致入微地应对着。或许,在这个过程中,消耗了很长的时间,她会感到有点孤独、沉闷。然而,当看见外孙和外孙女争先恐后地抢着干活时,她会觉得心里像是吃了香蜜一样,甜滋滋的。
外婆为我们辛勤付出时,我们也会为她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,以分担她的烦恼,让一起陪伴走过的时光,变得深刻而令人回味。
外婆一直都在我们身边
不知何时,外婆得了老年痴呆症,记忆力下降很快。
外公说:有时候,老婆子在家里,一天到晚地跟我吵,说要回家。有时候,她会问你是谁啊,怎么会在我家?
就在她痴呆一两年后,在七年前的九月二日,我们接到外婆病危的电话。随后,我们火速赶到外婆家。
她躺在床上,嘴里哈着一点气息,眼睛忽睁忽闭。外公对她说:“你快看,谁来了?”
外婆睁开眼,看见依偎在床前的我们,微微地说着:“是小乖乖啊。”而后她闭上眼睛,只是张着嘴巴在努力地呼吸。
我们抓着她的手,背过脸去,泪水就禁不住哗哗流淌。我们知道外婆的身体是被岁月逐渐击垮的,她已经奄奄一息了,但是我们强忍着不出声。
后来的几天,外婆躺在屋内的一条门板上,伴着缓慢的呼吸声,凝望着我给她喂水。可是,我只能用棉签沾取水滴,涂抹在她干燥的嘴唇上,担心她会被水呛到。
五日临近午夜,她的意识已经衰退,气息也变得微弱,直至停歇。坐在身旁的我,什么也挽回不了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离开我们。泪珠划过脸颊时,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。
每每回想那一刻,我总会觉得心里有些沉痛。可我同时也感到些许欣慰:外婆没有忘记我们。她生前时常唠叨:乖乖,要好好用功,将来成才我也跟着享福呢。
我觉得,外婆并没有真正离开我们,她一直都在我们身边。一道道美味的菜、一双双合脚的鞋……都是她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生命的见证。
时间,无情地镌刻着忧思,倒也很坦然地为我们淡化悲凉、抚平哀伤。指针,不停地滴答,带走的带不走的,都有印记。我们在心田,腾出一隅,珍藏着外婆慈祥的笑脸、辛劳的身影、备至的关爱。
老式的收音机,回响着熟悉的扬剧,那是午后我们陪伴在她身旁的痕迹。即使播放着同样的桥段,我们也会有不一样的心境。这属于她年轻时流行的风尚,在如今的生活中,偶尔还会听到街边响起相似的戏曲,令人感触颇深。也许,在我们陪伴外婆的时光里,她是快乐的,只是她将这份喜悦一直藏在心底。
外婆,将她最好、最温柔的慈爱,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们。也许,这就是人们常说的“隔代亲”吧。
文|冰川林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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