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雅小学堂·节气家书
文 | 沈家智
桐桐:
见字如面!
自从写了节气家书,我总觉日子过得很快。光阴一晃,十五日便如晨露般划过叶尖,落到了尘埃里。这期间,你偶尔来看我,在我身边呆几天,便又回到了城里。
我接你来,也送你走,如草如木。风雨暝晦,我都在那里。
每一次相见,总是期待很久;每一次分别,总是无语凝噎。
你走那天,我在外边忙,快到发车时间才处理好事情,便飞跑着回来送你。我知道,你一定还没上车,无论多急,我都要和你说了再见再目送你离开。后来,听你妈妈说,你等了很久也不肯上车,因为你一直坚信我会赶回来。
谢谢你,桐桐。我相信你会等我,你相信我一定会来。如同草木相信节令,总是如约开花,按时结果,不负天地。
除了送你,这整个月,我都在山上迎来送往。每每感动,每每不舍。
但我知道,凡世间事,热闹之后总会归于平寂,就像这个山里的庄园,总在孩子们走后变得空落落的,夐古而荒凉。我是驻守在荒原里的树,等着孩子们来,又送他们走,时而高兴,时而落寞,总是念着他们。
那天在古村落,你们走过长长的土坯巷子,走过红豆杉群,走过关帝庙与夏王庙,寻找诗经的影子。我站在680岁的古银杏下,你远远的看见我,大声的招手喊叫,说,“你念一句诗经给我听。”
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......”我真的大声吟唱。水池边洗衣服的妇人看着我笑,你也看着我笑。
后来,远古的诗句被孩子们吟唱着,你们也许不懂,但每一个身影都行走在诗里,所路遇的无不是章句里的鸟兽草木。天地化万物,我总想将真善美留给你们。
夏令营的每一期都是五天,我们遇见了昆虫,也看见了星子。
萤火一星沿岸草,蛙声十里出山泉,正是童年该遇见的梦境,也是凡尘里可触摸的生活。当夜幕降临,星空亮起,穿越了五倍的距离,指星笔抵达了昏暗的北极星,牛郎织女也在夜空中相望,还有清晰的夏季大三角。
桐桐,我带你俯察万物,也仰望星空,因为那里是梦的归宿。
还让我难忘的,是竹船的夜火与萤火虫的繁星若梦。光是这世间最有能量的东西,它能唤起希望,也能照亮归途。我总想用光营造场景,譬如竹船摇曳,是曹孟德流觞千里赋诗横槊;譬如草地上飞火流萤,是星星抛洒了一地,噼里啪啦落满你们的梦。
我给不了更多的技能,只想给你们更美的梦。经年之后,他乡重逢,愿你们能想起。
桐桐,你来的时候是大暑,现在马上要立秋了。我的家书跨越了两个季节,马上要去往第三个。
立秋,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13个,也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,节气走到这儿,孟秋时节就正式开始了。立者,开始也;秋者,揫也,物于此而揫敛,是到了由阳转阴,万物收敛的时候。
在周之时,每临是日,周天子要亲帅臣工迎秋于西郊,白车白服,歌《西皓》,舞《育命》,以祭白帝、蓐收。白帝就是三皇五帝中的少昊,其族以凤为图腾,逐渐形成了凤文化,成了华夏文明的主脉之一。
后代也多有王者,譬如帝喾、帝尧、皋陶、伯益、嬴政等。蓐收是少昊的儿子,《山海经》里说:
西方蓐收,左耳有蛇,乘两龙。
就是这个歌长相奇特的人,被封为秋神,住在一个叫泑山的地方。这山南面多美玉,北面多雄黄。蓐收长居于此,既管着落日,也管着秋收,我总羡慕他,觉着他能看见这世间最美的景。
关于立秋,还有一个成语,叫一叶知秋。这是《淮南子》里的话,原句是“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”,这个“将”字用得极好,是要来未来,欲凉还热,正是现在的样子。
宋朝人讲究,立秋这天宫里要把盆栽的梧桐移入殿内,时辰一到,太史官高声奏道:“秋来了。”奏毕,梧桐应声落下一两片叶子,以寓报秋之意。我总是好奇,梧桐叶是怎么掉的。
桐桐,入了秋,就要读秋天的诗,看秋天的风景了。
放翁的诗是可以秋天读的,有一句,“老作渔翁犹喜事,数枝红蓼醉清秋”,寥寥两句,意境极美。我以前在良渚的时候,曾多次在园中遇见这样的清晨。
红蓼
园子里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水系,里面长满了植物,春日芦竹发芽,竹笋一般顶出水面;夏天慈姑开着白花,香蒲抽出蜡烛一样的穗,再力花有着尊贵的紫色,一丛丛的在水中央招摇,就是现在这个季节,是最热闹的;真的入了深秋,这条水系就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水旁多巨石,我喜欢坐在那儿,晨光静谧,薄薄的雾笼在水上,红蓼就长在水边,不言不语,叶子上挂着晶莹的露珠。一连几年,它都会在那里准时的生长、开花,赴约一般。我也在那看了它几年。后来离开了,再没见过。
红楼梦里有“蓼汀花溆”,却是另外一番景象。清秋几许,在水之洲,蓼花团团簇簇,嫣红一片。没有了秋季悲凉的气氛,到是显示了富贵人家落寞前的繁华。
红蓼喜温暖湿润,喜光照充足;宜植于肥沃、湿润之地,也耐瘠薄,适应性强,对土壤要求不严,又喜水还耐干旱,没有病虫害,粗放管理即可。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批量种它。
但古人应该会种,它也是一种香料,常用来调味。据《礼记》记载,春秋时期人们烹制鸡豚鱼鳖都要“实蓼”。所谓“实蓼”,就是将蓼叶填塞在肉里,然后烹饪。其中还有一句话:
脍,春用葱,秋用芥。豚,春用韭,秋用蓼。
用蓼来烧猪肉,我没有吃过,要试一试。
与红蓼相近的,还有一种蓼科植物,叫马蓼。桐桐,也许你还记得的,我带你见过,前几天也在开花,植株比红蓼要大,叶子上有着明显的黑色斑点,在农村极容易遇见。
马蓼
在我小时候,每年甫入秋,柿子还没成熟,但孩子们是等不及的。青柿子摘下来,齐整的码在坛子里,灌上水,用马蓼封口,再盖上盖子,浇沿口水。约十天的样子,水变成了黑色,柿子也熟了,外皮青亮,肉变成了橘红色,有着浓郁的香味。我是不喜欢吃软柿子的,但这种用马蓼腌过的柿子,让我经年难忘。
假如遇见了好的时光,能用红蓼烧一锅肉,用马蓼腌一坛柿子,该有多美!桐桐,我愿用我所知所学,带你去体验这世间有意思的生活,去看天地为我们造设的美景。
愿我能滋润你的童年。
即颂
秋好
家智
丁酉立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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