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枝裕和、伊桑霍克、朱丽叶比诺什,这种神仙阵容,当然值得端坐细看。片子像在冬日草丛里找回一副毛线手套,给人洋洋暖意,可一不留神,竟被夹在里面的枯刺扎到,洇出一点细微的血痕。
母亲Fabienne是法国影坛女星,是个重视事业远胜家庭的女人,曾经为了上位,跟导演上床,夺走了最好朋友的角色,并拿下凯撒奖。但也因此间接害死了挚友。与母亲挚友关系甚好的女儿也与她隔阂至今。
故事开头,女儿因母亲出版回忆录而带着丈夫和年幼的孩子从纽约回到巴黎。母女二人的重聚很快便变成互相指责:真相将被揭露、算清所有前帐,向对方坦然承认自己的爱和怨恨。“你爱电影,还是爱自己?”
“我爱由我主演的电影。”
一次母亲怯场,逃离片场。女儿问出了以上的问题。而母亲的回答说明,她终究还是在乎自己,只是假借了艺术之名,用了更有美感的成就来滋养自己的自尊。
讽刺的是,被母亲的这种执念伤害到的女儿,又遗传了这份执念。从小到大,充满了评判(judge)。在评论丈夫时,女儿说,“他当爱人比当演员好。”,母亲接腔,笑着评价自己后来的伴侣,说“他当厨子的表现,好过当个爱人”。母女俩的思维方式和价值体系真是如出一辙。女儿底层可能也是认可母亲那种汲取生活能量供养事业的做法。所以丈夫在酒后吐真言,你带我和女儿回来见你妈,就是较劲,想让她看看你有一个幸福的家,而她没有。母亲也说,女儿不能一直呆在自己身边,因为女儿放弃了演员理想,心里有结,如果一直看着自己演戏,对她不好。世上最可悲的事情,就是忍不住拿最亲密的人来和自己比较。但女儿和母亲比,儿子和父亲拼,又是绝大多数人最难逃脱的宿命,
影片最“温暖”的片段,当属母女和解。母亲Fabi坦白她有多在乎女儿,她抢夺挚友的角色其实是出于嫉妒——挚友对她的女儿很好,女儿喜欢她、怀念至今,母亲Fabi觉得挚友“抢走”了自己的女儿。女儿意识到,原来自己在母亲心中这么重要,“几乎”就要原谅她了。母女深情相拥。
而就在此时,温暖故事里的那根小毛刺蹦出来了,扎了女儿一下——母亲突然“出戏”,感慨自己刚刚的真情流露,应该留给片场,留给角色,而不是“浪费”给了自己女儿。终究,演戏之于她,还是胜过女儿。
这温暖的刺,女儿也如数奉还。当小孙女热情跑到外婆面前,说出一番暖到外婆心窝里的表白(“你能去外太空吗?那么你就不会死。等我长大,你再回来,就可以看到我当演员的样子啦。”)观众刚被打动,下一秒就发现,这是女儿让孩子说给外婆听的“台词”。
孩子问妈妈,真相是什么?
她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。
想起昨天写的《性书大亨》,恰好是另一个极端——Larry和妻子在肉身上,已经堕入地狱(瘫痪/毒瘾/艾滋病),肮脏不堪,但反而两人的感情笃定得至纯至性,透明而干净。而《真相》,虽然在冬日阳光下,相拥和解,其乐融融,却布满了心机和谎言(也许是white lie),细想也是另一种残酷——外在越和睦,内心越疏离。
至于想要看到什么“真相”,过哪种生活,就看观众自己的选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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