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歌集
伊夫·博纳富瓦诗选
伊夫·博纳富瓦(Yves Bonnefoy,1923-),法国诗人,翻译家,评论家
夏雨
一
然而,我们全部的记忆中
最珍贵
但并非最不残忍的,是骤至
而短促的夏雨。
我们走着,行走在
另一个世界,
我们的嘴沉醉于
草地的香气。
大地,
雨的织物紧贴着你。
像一个画家
幻想过的乳房。
二
不久后,天空
赐予我们
那块被炼金术
苦苦索求的金子。[1]
我们在低矮的树枝上
触摸过它的亮光,
我们钟爱那水的滋味
落在嘴唇上。
当我们把枯枝败叶
聚拢在一起,
这烟雾般的傍晚,恍如骤至的火,
再度变成金子。
译注:
[1] 炼金术是一整套关于金属嬗变的实践与猜想,其目的之一是借助“贤者之石”而将基础金属(如铅)转化为金、银等贵金属,即所谓“点铁成金”,其目标之二则是制造出万灵药以求延年益寿。“炼金术”在博纳富瓦这本诗集中或明或暗地出现了多次,譬如,《“路人,这些是词语……”》中“将真实枝叶的声响,带给 / 凿刻着隐形金子的另一簇”即暗示着某种炼金术机制;《“石头上苔藓斑驳……”》更明确地提示说:“……阴暗的坩埚里 / 便造出金子”;《在词语的圈套中》开篇诗句“又是一年夏日的困倦,/ 是我们索得的金子,在嗓音深处 / 取自梦的金属转换术”,使用的是组合式短语“金属的转换术”,而非现成的“炼金术”一词。
威尼斯,。by Gueorgui Pinkhassov
一块石头
我们被一种神秘的匆忙召唤着。
我们走进去,旋开
百叶窗,我们认出桌子,壁炉,
还有床;窗扇里星星在增大,
我们听见一个声音愿我们相爱
在夏日的顶点
像海豚嬉戏于无岸的水域。
睡吧,让我们一无所知。胸口贴近胸口,
呼吸相连,手牵着手,无梦。[1]
译注:
[1]“无梦”在此处既可指“我们”睡觉时的情态,也可以理解为对“手”的修饰。
一块石头
纯真是我们彼此的赠礼,
它久久燃烧,仅凭我们这两具肉体,[1]
我们光着脚,踏进没有记忆的草丛,
我们是幻影,被命名为回忆。
诞生于自身的火焰,为何愿意
重聚燃烧后分散的灰烬。
我们约定在某一日,向傍晚天空
最辽阔的火,归还曾经的自己。
译注:
[1]这一行的意思是,我们的身躯是“纯真”燃烧时唯一的燃料。
一块石头
影子在眼前,向着小路延展,
草的恩赐将它们染色,[1]
它们在石头上跳跃。[2]
鸟的影子尖啸着
擦过石头,或是延迟在我们额头
前倾之处:几乎要挨在一起
想对彼此说些什么。
译注:
[1]这一句应该指投在草地上的影子也映出了草的绿色。
[2]“跳跃”的原文是“具有蹦跳(的形式 / 动作)”,是名词而非动词形式,也可直译为“造成一些跳跃”。
《弯曲的船板》(Les Planches courbes)法文版书影
一块石头
不再有路留给我们,只剩草在疯长,
不再有通道能越过浅滩,只剩淤泥,
不再有铺好的床,唯独影子与石头
将我们紧紧搂住。
但今夜如此明亮
像我们渴望自己死去的样子。
夜漂白了变宽的树。
那些枝叶:是砂砾做的,随即是泡沫。[1]
白昼起始于时间之外。
译注:
[1]这一行应该是指沙子和泡沫的纹理、质感及颜色投映在树叶上,使枝叶也具有了沙子、泡沫的质地。
一块石头
他回想起
那双尘世间的手
招引着他的头,将它按在
永恒温热的膝上。
现在欲望平息,一个个梦之间,
生命的涌浪微小而安静,[1]
骤亮的手指,让双眼依旧紧阖。
而夕阳和死者之船,
轻轻触碰着窗格,请求靠岸。
译注:
[1]“欲望终于平息”中的“平息”本意是潮水的平稳,这与下一行的“涌浪”形成照应。而“一个个梦”则可想象为被涌浪、潮水分隔开的岛屿。
秦三澍译
《弯曲的船板》伊夫·博纳富瓦 着秦三澍译人民文学出版社|99读书人7月
延伸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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蜡烛已退去,它是我的教堂
而死亡已然向所有隐喻说不
我听见你在夏天的背面喊叫
“而我,我是个局外人……”
本期编辑 洛丽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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