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去西藏支教,其实就是一拍脑袋做的决定,除了在地图上看了看学校在哪里,通过某哥地球查了查当地的地形地貌海拔之外,根本没有做什么关于风俗、文化、宗教方面的功课。可以这么说,所以我带着对西藏风俗的一片空白就去了学校。
当时我们一起支教的有六个人,大家在一起搭伙做饭。学校出米出面出油,我们自己凑钱买菜。
六个人里面,有两个人喜欢做菜。一个是来自福建的张金锭老师,以咸鲜口味为主,一点辣椒都不能放。另一个就是来自重庆的龅牙赵老师,以麻辣口味为主,没辣椒吃不下饭那种。
我们六个人吃猪肉、牛肉吃了大约一个月之后,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好久没吃鱼了,是不是应该买点鱼来吃啊。
学校边上就是雅鲁藏布江
我们学校距离林芝行署所在地(那时候还是林芝地区,不是林芝市)八一镇有五十多公里,学校到八一镇每天有两趟班车,我们每周周末都要去八一镇采办一周的肉菜瓜果。
那天在菜市场,我和老张来到买了几斤雅江鱼和巴河鱼,加了氧气密封好,准备带回学校尝尝鲜。但是交完钱之后,卖鱼的给我们说了一句话,如同晴天霹雳:“这里的藏族人不吃鱼的,班车司机要是知道你们带了鱼回去吃,恐怕不会让你们上车,他们有些人很忌讳这一点的。”
什么?不能吃鱼?没人告诉我们啊!
我们也不知道这个班车司机到底会不会让我们上车,但是拎着这么重的东西万一碰壁,实在是太难走了。老张脑袋一转,给校长打了个电话,把情况说了一下。
校长很热心地说:“没事没事,班车不让上我就带你们回去,我正好今天要回学校。”
于是我们一行人坐着校长的皮卡车回学校,一路上我们都在问他关于藏族人吃不吃鱼的问题。校长含含糊糊地告诉我们,当地上了年纪的藏族人都不吃鱼,我们学校就有两位老老师,一辈子都没吃过鱼,至于年轻人就没这么严格了。
我和老张面面相觑,联想到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。我们赶紧问:“那我们在学校吃鱼,没问题吧?”
校长爽快地说:“你们想吃就吃,没问题。”
到了学校之后,老张按照福建的做法,熬了一大锅鱼汤,做了一盆鱼肉,虽然是清淡的,倒也算是狠狠地解了个馋。
又过了几天,重庆的朋友给我寄来的火锅底料到了,我捧着这些火锅底料跟老张说:“要是有几条鱼,我做麻辣鱼,不知道有多好吃啊……”
老张说:“麻辣鱼有什么好吃的,鲜鱼汤才好吃!”
我们一直念叨一直念叨,结果被前来串门的校长听见了。第二天,我正在上体育课,校长急匆匆地走过来,说:“赵老师,卖鱼的人来了,你要吃鱼就去买鱼吧,孩子我帮你看着。”
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么一个百来人的乡场上还有卖鱼的,赶紧冲出学校,卖鱼的人正在校门外等着。聊了几句才知道,卖鱼的也来自重庆,忘了是潼南还是铜梁的,姓杨,就在雅鲁藏布江对面的丹娘乡住,常年打渔为生,卖给周围的汉人吃。
我问,藏族人呢,买鱼吗?
老杨说,有的也买,但是买死掉的鱼,不买活的,因为不杀生。
当天我买了十多斤鱼,养在宿舍门口的水槽里。中午,我用火锅底料狠狠地做了一大锅麻辣鱼。
当时没拍照,这是我在重庆做的
这是我们在学校第二次吃鱼,第一次是周末,人少,这一次来来往往的学生老师特别多,眼见着我杀鱼杀得满手是血,然后把鱼片成一片一片的码调料,他们简直都惊呆了。
当天中午,我把热气腾腾的麻辣鱼端上桌,我还盛情邀请藏族同事一起来尝尝。有的欣然举箸,有的笑而不语,有的礼貌推辞。
当然,不是我自夸,我做的麻辣鱼味道确实不错,在学校吃鱼的老师那儿获得了极高的赞誉。
这一下,我们几个汉族支教老师要吃鱼的消息就在学校里传开了,但是并没有人对我们有丝毫的唾弃、鄙视或者仇恨。校长还热心地跟我们说:“你们要是喜欢吃鱼,可以去钓鱼,让后勤主任帮你们带几根鱼竿上来。”
我们这时候已经明白了吃鱼在当地的藏人心中属于禁忌行为,有些惴惴不安地问校长:“我们去明目张胆地钓鱼,不会惹麻烦吧?”
校长呵呵一笑,说:“没问题,你们是汉族人,又不是藏族人。”
接下来的每个周末,我们都会扛着鱼竿去钓鱼,有时候去江边的回水沱,有时候去学校附近的一个水泡子。这个水泡子距离学校大约两公里,每年雅鲁藏布江汛期的时候,水就带着江里的各种鱼淹过来。汛期一过,江水下降,这里就形成了一个水泡子,大大小小的各种鱼都有,水鸟成群,风景很好。
我们经常在这里钓鱼,把着鱼竿抽着烟,来来往往的藏族人看着我们,熟悉的学生家长还会打招呼,说:“格纳(藏语,老师)钓鱼啊!”
值得一提的是,这个水泡子边上偶尔还有藏族人捞鱼,带到江边去放生。他们知道我们钓鱼是为了吃,但是我们互不干涉,甚至还很友好地打招呼,其乐融融。
我们钓的鱼,拍得不好,实际要比看上去大一些。图一的大鱼吃了,图二的小鱼拍完照就扔回水里了
学期要结束的时候,有个大学生支教老师要提前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,校长为了表示感谢,带着我们几个支教老师搞了一次公费旅游,去游览林芝著名的景区巴松措。
在巴河镇,校长、副校长、后勤主任带着我们去吃了一次著名的巴河鱼,其实就是川菜里面的水煮豆腐鱼的做法。我们坐在一个桌上吃饭,他们其实有不吃鱼的,但是为了照顾我们的情绪,还是尽可能地在鱼里面挑一些豆腐、芹菜、榨菜吃,免得我们觉得尴尬。
吃饭的时候,校长还跟老板开玩笑,说:“我们在上游放生,你们在下游把鱼捞起来卖给我们,这笔生意划得来啊。”
说完之后,大家一起哄堂大笑,老板笑得最厉害,说:“等会儿买单的时候,把零头抹了嘛,哈哈哈。”
我想特别说一下学校那两位坚决不吃鱼、连鱼肉都不碰一下的两位老师。他们是亲眼看见过我们钓鱼、买鱼、杀鱼、吃鱼的,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对我们表示过不满。
我支教结束的时候离开学校,其中一位老师专门给我献哈达敬酒,说:“赵老师,谢谢你,三口一杯哦!”
另一位老师,第二天早上一大早,跟着副校长的车送我去机场,到了机场也给我献哈达,搂着我说:“我退休了,你下次回来给他们说,我也来看你。”
我想,他们并不恨我。